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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庵书评】胡晴舫猜想 ──《无名者》


2020-06-12


【傅月庵书评】胡晴舫猜想 ──《无名者》

我关心的主题始终是人──《无名者》作者胡晴舫谈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

白话与文言之间是一种「连续」而非「断裂」状态。「我手写我口,我口说我心」仅是一个起步。作为一门手工艺,把一个一个字词,不断排列组合,务求其最适当位置,毋宁是写作这一行业最迷人之处。锻鍊是一种需要,无论那一种语文。人一经锻鍊,虚胖都不见,结实浮现。文章也一样,鍊到结实阶段,文白逐渐夹杂,再鍊下去,也就文言了,用最少的字句表达最多的意义。中文「语文」分离的原因,曾有种种推测,却少有人敢认为那是文字高度使用,千锤百鍊后的呈现。若是这样,文言、白话原来在同一条河里,硬要筑坝断截,区分上下,传统或现代,实在没多少道理。

锻字鍊句是礼貌。董桥先生说。然则迷人的《无名者》,结实的胡晴舫,真可说礼貌到家了。

 

《无名者》,胡晴舫着,八旗文化出版

白话轻盈,文言凝重,文白夹杂最是恰到好处。《无名者》迷人根柢在此。书中文字多半凝鍊,难移难换,写成段落后,密度增高,读多易腻。胡晴舫当也看破这点,遂自剪裁,每当读者舌尖甜到某种地步,便「适时」以小段落救之,如此一长一短,一紧一鬆,长短紧鬆,纷然杂列,便有了节奏,也救济了文字密度太高之危。有锻鍊有剪裁,文章贴顺,自然也就好看。「适时」两字说来简单,做来不易,如何拿捏,那是真工夫,譬如空中走钢丝,走不直,踏不準,便可能摔伤了。功夫若到家,钢丝越拉越远,高度越调越高,众人仰头观望,于是走出了〈那片我称之为家的灯火〉。

「我的心中有了一种标準,变得挑剔,难以取悦。」看完这篇关于香港的最好文章,我们心中都有了一种隐忧:喫刁了嘴,再也回不去了。

写文章,或说写散文,跟写小说不一样。写小说是讲故事,叙事第一,不一定得字字到位,故事好最是重要;写文章像演讲,常有时间(字数)限制,一字一句都求其效用,不得浪费。「快稳準狠」四字格外重要,「準」又摆前面,什幺叫準?三言两语,便要你懂我所说,如我所想,全场鼓掌叫好:

四个画面,一个心情转折,香港整个溢出银幕,人人争着说:「没错,这就是香港人……」──如今都说「无图无真相」,其实只因文章写不漂亮啊!

 

「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而是我们自己。」胡晴舫曾引用葡萄牙诗人佩索亚的话这样说。此或可称「旅人之眼」。这当是贯穿《无名者》全书的主意念。如若认真去看,文字之后,胡晴舫彷彿自有一架摄影机,分镜、分场、对话自有一套,各有安排。取镜精準,长短交叉,转场流畅,与常见「起承转结」写法,大有不同,而与她学戏剧出身或有些关係。谈事件、谈人,谈狗,或说谈一切「他者」时,她惯常爱用这种「旅人之眼」的写法(「自剖」时又何尝不是,隐然耳)。读读〈暴露狂〉、〈葬礼〉、〈路易和他的帽子〉、〈史太太和史先生〉……等篇,都可看出此种精彩演出。很日常的平常,却因为「旅人之眼」的扫视,而有了深刻的意义。相对于「自剖」,这类文章看起来鬆散些,留出不少空间让读者呼吸。细细看段落接合之处,却同样严丝密合,一点不放鬆!

镜头是冷的,心是热的。都说她很理性、很冷静,文字背后那颗心却热烫烫,很有些疯魔了,如此写文章。

 

旅人不停,不断耗费时间穿梭不同空间。「转移」让「当下」成了最真的真实。已去的、未来的想得到抓不住,全然作不得数。明日黄花,昨日天涯,谁知能怎样、会怎样呢?所有仅是一闪念的此时此刻,孤独于是油然而生。那是一种苍茫,也是一种自由。「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于是有了更深刻的意义:

胡晴舫如此自剖,说的低调,亮出来耀眼。喧嚣的时代里,几人能够?少有人做得到,写得出来,妳写妳做便成了一种风格。「她是全球化时代台湾第一个敏锐地捕捉到那种空间时间遽烈改变的文学作家。」评论家顾尔德如此定位她,真是一点也没错!

「我独战,独胜,独败/我思想,纵横无碍/我自由,毫无依赖/我死亡,何须基督替代」,少年时读过的几句话,谁说的也不知,划归「无名者」好了。──胡晴舫读读,当也会点点头,大笑!

本文作者─傅月庵

资深编辑人。台湾台北人。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茉莉二手书店总监,《短篇小说》主编,现任职扫叶工房。以「编辑」立身,「书人」立心,间亦写作,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报章杂誌。着有《生涯一蠹鱼》、《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天上大风》、《书人行脚》、《一心惟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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